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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纪检监察部 发布时间: 2016-11-17


【引言】近日,365bet纪检监察部刘耘沁同志凭借参赛作品《魂》,在全市纪检监察系统“‘两学一做’作表率,执纪为民建功业”征文比赛中荣获唯一最高奖一等奖,特刊登于此,与大家分享。


我和老耿这辈子只见过三次面。

刚到单位报到的那阵,老耿正从领导位置上退下来,50岁不到按理说应该还是发挥光和热的年龄,后来才听说是因为生了病无法坚持工作。老耿的办公桌阴差阳错分在了我对门,也就促成了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。

说实话,第一次的印象确实不怎么好。

矮个子,秃顶,皮肤黑黑,说话粗声粗气,更要命的是牙菌斑很重,感觉像是牙缝里塞了没咽完的剩菜,有种想用镊子夹下来的冲动。老耿很吝啬,据说机关工作二十几年的同事连瓶水都没喝到过,买衣服裤子从来不进商场尽挑地摊货。貌似老耿的家庭也不怎么和谐,他老婆很多年前还闹到了单位来,说他经常工作不回家,挣的工资也不够养家,肯定是在外面包养女人,要求组织调查。老耿的段子不多,他总给人与这个社会脱节的感觉,仿佛与生俱来就有那种和你一定不处于同一个世界的气质。

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
那天老耿没有和我多说几句,听说他准备去北京动手术,走之前过来办病假手续,顺便来整理东西。“这张桌子我用得少,以后你们的东西堆不下可以往这边放”,老耿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,然后指了指抽屉:“这个上了锁的抽屉不准谁动”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露过面,听人说老耿的手术还算成功,没多久就回到了广安老家。然后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反正老耿的事情大家都不关心,好像可有可无。

转眼大半年,我断断续续了解了一些老耿的情况。老耿当过兵,还是个党员,他入党那会我还没出生。退伍以后进了这个审批权限的机关,因为性子直脾气犟又较真,得罪了不少想“走后门”的群众和想占“甜头”的同事。领导慧眼识珠,看中了他有原则有立场,调他到了纪检室。老耿和李二狗的故事就发生在那时。

据说二狗和老耿是同乡邻居,他爹还是老耿的村长,德高望重。二狗基本没读过书,但这并不妨碍他后来靠着“社会上的朋友”最终发家致富。有一天,为了拿下个工程,李二狗提着,哦不,是抱着一箱飞天茅台去了老耿家。本以为老耿会念在旧情和好酒的情份上帮个忙。结果,好好的一箱白酒直接从屋头给丢了出来,变成了一箱碎玻璃……

“耿老头你死脑壳!这箱酒你不收,我找得到人收!”

有人想钻空子,有人想占欺头,一拍即合。二狗果然闻对了门路,顺利地接下了工程。不过,这事老耿一直盯得紧查得严,导致了二狗最终东窗事发。“李二狗要被老耿关起来”的消息传出后,来求情的人络绎不绝,其中就包括从老家跋山涉水赶来的老村长。不过,所有人都吃了闭门羹。

后来二狗被判了五年,出来以后没了戾气,乖乖地去了广州打工。但也就因为这事导致了交恶,两家人从邻家变成了仇家。后来,老耿的名声响了,愿意跟他反映情况的人也多了,老耿的工作量也大了,常常几天都回不到家,于是才有了老婆闹到单位来的那场剧。不过日子还是波澜不惊,一晃二十年,老耿在这个位置从办事员熬到了现职正科领导,人也从武大郎熬成了宋小宝。

见老耿的第二面,有点意外。

从大家视线中消失的一年以后,老耿给我打了个电话。说是老同学带了几大包东西,想托我给他送过去,地址是在广安下面的一个村,好几百公里的路。老耿听得出来我有些不愿意,不断在电话里说好话,还要给我报销油钱和过路费。小算了一下,这笔开支起码三四百,看来老耿是下了血本。

人总需要给自己定个小目标,比方说我先去千里送个炭。

我纯粹是怀着游山玩水的心出门,结果还没开到一半,心情就好不起来了。高速公路半幅施工只能走老路,到了广安才发现剩下的100多公里全是山路,最要命的是最后30公里那根本就不叫路……接近7个小时总算到了老耿给的地址,满眼的茅草屋石头房,涂了生石灰的泥巴墙,一看就是个穷得响叮当的村子。

老耿出来接的我,人明显瘦了一大圈,眼睛也窝了进去,一说话就感觉中气不足,完全像变了一个人,只是从那依然黑黑的牙菌斑上,还能认出以前的样子。“太谢谢了,太谢谢了,我实在想不到该找谁帮忙”,老耿很客气:“开了那么久的车肯定累了,快跟我进屋去,晚饭早都准备好了”。

老耿在前面带路,朝着村子里唯一一座水泥建筑走过去。远远看去有围栏有院子,从旗杆和建筑布局来看,应该是间学校。走近了才看到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些人,大多数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,剩下的就是些衣服穿得不怎么合体的娃娃。

“来来,我先容下,这是从成都过来的刘老师”,老耿说的时候明显感觉比刚才有精神多了:“他专门开车给大家送了好多东西过来”。

我在簇拥下挤进了老耿的“房间”。与其说是房,我觉得还当不到人家的杂物间。床架是长凳子搭的,面上铺了层木板,墙角柜子门是坏的,半遮半掩开着,里面全是书。房间正中的四腿方桌倒是让人眼前一亮,腿间安罗锅枨,枨上各施两组双矮佬,造型简练舒展,桌面干净光亮。尽管房间不整洁,但氛围还是很不错,尤其是吃顿饭有那么一堆人笑咪咪地围着你,不管你说什么比划什么动作,他们都笑,而且发自内心,很真诚,不做作。我也终于发现老耿的牙菌斑不是孤例,一点都没有的那才是个孤例,当然这是题外话。

老耿说,倒在碗里是村民自己酿的包谷酒,入口是生了点,但酒色鲜澄透明,回味醇厚柔和,用他的话说就是“外面瓶子装的全是酒精,这罐子里装的都是感情”。原来酒就跟人一样,越是干干净净的,越有味道。几杯酒下肚,我和老耿的话变得多起来。

“我从北京回来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”,老耿看出来我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,“我出生在这,小时候成绩好又读不起书,是村长组织各家各户开会,用角票块票给我凑起来的学费,他们都觉得山洼洼里头能出个读书人,是件很长脸的事”。

老耿抿了一口酒,咧嘴的动作就感觉他的酒龄应该要大于我的年龄。“初中毕业我去当兵,走的头一晚,村头每家每户都过来看我,有的拿几个蛋,有的端几个馒头,有的就是在桌上放几毛几块钱……”老耿语速有点变慢,“他们没有啥子多余的话,有些人甚至就是憨厚的笑,放下东西就走”

我突然想起来,那样的笑容,应该跟我进屋前看到的样子差不多。

“二狗是我这辈子最揪心的事,但要是像我这样搞纪检的人都不能公正了,还说啥子清廉,叫啥子正直?”眼前的老耿,让我觉得熟悉又好陌生。他的故事我是第一次听到,但那种原本应该具有的生疏感,却在此时此刻的氛围下让人感到心里很踏实,也许这种能够瞬间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东西,就叫做魂。

“说实话,我也对不起家里人。”感觉老耿的话题已经停不下来:“结婚这么多年,我没给家里经济做过贡献,反倒是我得了肝癌以后,她们还为我花了不少钱。”

老耿的叙述,缓慢但有力。我终于知道他能够吝啬得始终如一的原因了。除了生活必须的开销,他的积蓄原来最终都寄到了老村长手上,和钱一起寄回来的,还有汇款单上的五个字:“拿来修学校”。

“李二狗要是当年能多读书,说不定就不会走上违法乱纪这条路”,老耿边说边摇头。老村长死了以后,钱如数交给了接班的下一任,所以才会有了现在这间村子里最豪华的建筑,村里的娃娃们才有可以安心读书的地方。

“进手术室前,我把老婆和娃娃喊过来交代了几句,我怕万一出不来,话憋在肚子里头就没机会说了”。老耿停顿了一下,“结果刚说完一句‘这辈子对不起你们’,她们就抱着我使劲哭”。

老耿接着说:“我说,要是死了,没给你们留啥子东西,因为我很清楚,留给你们了,无非就是物质,但留给村上的娃娃,那才叫做希翼……”

这句话,直到我第二天开车回成都,都一直在耳边萦绕。

见到老耿的第三面,是在殡仪馆。

那天,全村72户136口人都赶了过来,无论男女老少,全都披麻戴孝,李二狗站在最中间。随着哀乐声起,老耿最终化成了青烟和白灰。

都说人是有魂的,我想也是。不然不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,觉得老耿并没有走,只是住进了大家的心里……

后来,我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打开了老耿上锁的抽屉。里面只有两件东西,一件是这么多年来老耿的汇款单,都装在厚厚牛皮信封里面。而另外一样,是已经翻得很旧,封面颜色却依然鲜红的一本党章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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